第二十七章
春节前的一天，天仁按照玲儿指定的时间，从昆山直接赶到浦东国际机场国内客人出航大厅。
俩人一见面，天仁首先交给玲儿7000块钱。
玲儿红唇弯成月牙儿：“呀！侬真缴阿拉俩人的呀？嘻嘻！阿拉不客气啦！”接过钱，去天仁脸上打个啵，又顺手把天仁的手掌翻看一下，松开，领到候机大厅里一大群花花绿绿年轻人队伍中。
天仁一看，有30来个人。男子是会走的树，女孩是正开的花。大山手里举了面小红旗，上绣神山读友会几个端楷，笑大山：“你这么高大威猛，正好当个扛旗兵。”
换完登机牌，玲儿最后一次宣布活动纪律：“各位会员朋友们，活动期间请务必遵守以下几条，第一，必须准时；第二，花不能摘，草不能踩；第三，会员中有一多半女孩，但我们爬得上山，走得动路，不需要男生靠近了搀扶。包呢还是要男生背的，但—”嘴对准天仁，“不准借背包之名趁机卡油吃豆腐。”
天仁笑，吃豆腐？朵玛对我讲过啦，神山下开光？不！那叫开斋，本人到时候要大开杀戒，有你好受的！
“出发！”玲儿手一指安检。
大山把旗子高高一举，一大群人自动排成长长一溜。
大山抬腿，跨起了正步，就好像他是要带队去远征，又好像他要带队去天安门前受阅。
玲儿和灿儿在队伍两边跑前跑后，指指点点，倒好像她俩押送的是一批犯人，生怕漏掉一个；一面命令大家再检查一遍有没有落下行包，又好像她们俩正带着一群儿童外出郊游。
上得飞机，等待起飞。
灿儿靠旋窗，玲儿坐中间，天仁靠边。
天仁问：“元阳在哪里？”
灿儿伸过头来：“呀！你个糊涂虫，云南——彩云之南呀！”
前排的大山回过头来，笑话天仁：“哈哈！你老弟也不知道元阳在哪里？喏，给你本杂志，你先看看，这是我今年到法国时，我朋友送给我的。写文章的是我朋友。”
天仁接过大山递过来的杂志一翻，是本法文地理杂志；再一翻，里面夹杂着几篇配图英文游记。
顺着大山的手指，天仁翻到一页。
天仁飞快浏览：
去年，我们法国的间谍卫星往巴黎发回了一些自太空拍摄到的有关中国的卫星图片。军事专家们对其中几张发生了兴趣，他们不明白那些在一片大山里，错落有致的线条代表着什么？莫非是中国建立的又一个大型卫星发射基地？不像。是什么？或许，跟核设施有关？派人去中国侦查一下吧！
这个任务最终落到了我和我3位同事身上。
我们三男一女扮着背包散客去到中国，少不了一番掩人耳目的游山玩水，兜了大半个中国，最后，到达中国的边陲小镇——云南元阳。从太空中发回的照片表明，那些庞大而奇怪的设施，就隐藏在这附近大山里。
我们找到当地一位老人，把作过技术处理的卫星图片给他看，请他带我们去图片上的地方游玩。那位老人对我们这帮人的身份和此行的目的当然一无所知，否则，他肯定要去报告他们当地公安局。那样一来，我们可就回不了家了，多半我们法国政府还要向中国政府道歉认错？
那位老人爽快地带我们去到了多依树老虎嘴。我们一看，傻眼了，原来是一片片梯田！
天仁跳开文字，看看下面的配图，果然是一片片梯田！
嘿嘿，一看这文章就知道是法国人写的。那位法国间谍老兄虽是间谍，干着最冷酷的营生，但骨子里或许还流淌着他们祖先雨果卢梭的血液，看看他写的游记文章吧！“美丽啊！”“壮丽啊！”“奇迹啊！”末尾泄密，“既然是梯田，当然就没必要保密。在下也未征得上峰同意，雅兴大发，草撰此文，欲与诸公分享快乐。”
天仁笑起来，对前排大山说：“嘿嘿！大山，你的这位间谍朋友还有点儿意思。”
“嘿嘿，更有意思的事情还在文章外。”
天仁没雅兴读下去，无非就是篇游记罢了！写文章的人吹得天花乱坠，你真的跑到现场景点去一看，大呼上当：一堆黄土，他惊呼泰山；一个水荡，他说是瑶池。游记游记，多半是诱计——引诱人去出汗受累，花冤枉钱活受罪的诱骗之计；递还杂志：“大山，听听我去年去游了峨嵋山后瞎扯的歪诗吧！
都说峨嵋天下秀，
我看峨嵋莫趣头。
若非郭老有题诗，
哪个舅子才来游。”
“哈哈！天仁老弟，我们这一群人当中，你是惟一读懂了这篇游记的。这个弗朗索瓦，哪里是什么间谍哦？他是原先我在索邦大学的同班同学，现在在巴黎开了家小小的旅行社，生意秋得要命，挖空心思写些个瞎扯淡的文章，好诱骗游客去参加他组织的旅游团。”
第二天一大早，一群人乘上玲儿早联系好的大巴从昆明向着元阳进发。
冬日的上海，阴，冷，湿；太阳也像怕冷，捂在厚厚的云被里不肯出来，即便偶尔露露脸，也打个冷战，赶忙缩回头去。
彩云之南，就不一样啦！车入红河谷地，窗外，攀枝花红得像火，香蕉叶绿得快要滴下来，金合欢树是鸟儿们的天堂。
玲儿的心仿佛突然从地窖里拿出来给太阳烘得发痒，猜想着那几位法国间谍老兄——就当有那么回事儿吧，来到这一带时的心情：在这样的氛围里，谁会去理会什么狗屁军事任务？谁又会想到什么战争？玩吧！O-LA-LA！
玲儿脱掉外套，红毛衣隐约暴露出胸前风光。那儿可不是梯田，是未有梯田前原生态山峰，看得坐在玲儿身边的天仁色迷迷去玲儿耳边诱惑玲儿：“元阳跟哪两个汉语词汇发音最近？”
“鸳鸯！”玲儿惊呼，大闸蟹钳子去天仁腿上狠狠掐一把。
大巴在元阳县政府招待所前大坝子上停下。
玲儿去总台开房。
天仁眼见几步远的地方站着两个男鬼佬，手里也拿了本跟大山同样的杂志，指点给大山看：“那两个鬼佬肯定是法国人！你瞧他们手里的杂志！你那朋友哄骗了全法国，快去揭露。”
大山果然从自己背包里掏出那本地理杂志来，去跟那两个鬼佬打招呼，叽里咕噜地指着杂志上的图片说起来。
那两个鬼佬把自己手里的杂志跟大山一对照，嘴里立刻蹦出来一连串法文感叹词“WEI” “O-LA-LA！”。
不多时，大山过来告诉天仁：“我揭露了。他们说要是明天看到的景色没文章上写的美，他们回到巴黎就去找写文章的家伙索赔。还要我待会儿把我们这帮人的旅行费用清单交给他们，他们索赔的时候把我们的也捎带上，我们索赔总金额的20%归他们俩作为索赔代理费。天仁老弟，你不知道，法国佬很贪小便宜的。当年，八国联军打进颐和园的时候，法国兵不是连慈禧太后的尿壶都偷跑了吗？现在，他们还供在卢浮宫里。我去年去卢浮宫的时候，他们还指给我看。”
第二天早上6点，一大帮人准时上了旅游大巴，向着南面黑沉沉的山岳出发。玲儿事先网上发帖联系好的一个当地彝族男青年导游也在车上。
“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
蜿蜒山路上，早有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车灯萤火般移动。
到了多倚树，黑黝黝的大山还在睡觉，耳朵里听不到半点声响。同车的“色友”们各各忙着去抢站最有利摄影点。天上，几颗晚归的星星好奇地俯瞰着下界这群凡间小生物忙碌。
天，渐渐放亮。眼前景象，渐次明朗。梯田醒来啦！懒洋洋地掀开蒙在她脸上盖头。
周围人群开始骚动，但，没人说话，生怕惊扰了酣睡还未完全醒来的大自然，只有相机的咔嚓声代替了天籁。
抬眼望去，山下梯田波纹般一层层，一圈圈，一浪浪，尽头隐进晨雾里。一个哈尼人山寨静躺在半山腰，表明谁是梯田的主人。一条两条早起的水牛静躺在水田里，小得看上去像猫，只偶尔晃动一下两下头上犄角，又接着做梦。
天，完全亮啦！
梯田，一览无余。
刚才还隐藏在暗黑中的人影完全曝光出来，黑压压站满半边山。人人手里相机闪个不停。一直强压在人们喉咙里的声音再也压不住了：“哇！”
“美啊！”
“快过来！这个位子多少好！”
太阳出来啦！
大自然奏响了她的华采乐章。梯田波光粼粼，是跳动着的欢快音符。一大片烂漫红色铺展开去，与天上朝霞交相辉映。天上一个火球，地上一个火球，燃烧着，舞蹈着，升腾着。
天仁心中叹，就是用什么样的诗句来赞美眼前美景也不为过！用什么样的色彩来描绘眼前美景也不可能！他弗朗索瓦的同胞柏辽芝的《四季》怕是没有这样的气势？贝多芬的《欢乐颂》多少算是描出了点儿大自然的豪情——辉煌！灿烂！壮丽！大美无言，却默默地用美的力量来感动着你，感动得你毫无抵抗，感动得你心悦诚服。别说是间谍，就是屠夫来了也会幡然悔悟，放下屠刀，从此改行干别的营生。
玲儿不知不觉间牵上了天仁的手。俩人没有言语，没有动作；心，化作小小音符，融入天地的交响；灵魂，化作自由的精灵，在阳光中飞翔。
回程大巴上，彝族导游又手指着梯田中间一个小茅屋说：“看见那个小茅屋了吗？曾经有一对法国新婚小夫妻就在那个小茅屋里度过了他们的蜜月。”
天仁侧头向玲儿耳朵边低声语：“玲儿，我们也去那里度蜜月，有星星，有蛙鸣，有萤火虫。”
“还有蚊子。你赶快找个皮儿厚的女人做你老婆吧。玲儿皮儿嫩，经不住蚊子叮。”玲儿咪个猫脸。
“蚊子”作势欲去猫脸上“叮”。
玲儿推开“蚊子”，悄声语：“去，满车人。知道不？旅行是人生的样本，人生是漫长的旅行。拉你出来，就是为了考察你适合不适合做本姑娘的同路人？”眉毛吊成柳叶，晃一圈脑袋，考官架势十足。
“那这次考察回去后，就该进入试用期了吧？”
“呸！想吧侬。知道不？这次来元阳是大山鼓动大家来的，他说什么是为开春后赴神山旅行捐书活动作一次集体行动彩排。哼，才不是呢，没看见他一路上对灿儿多殷勤。”
“他大山是耗子别左轮——起了打猫心肠，想拉人家灿儿去那个小茅屋里让蚊子叮。哎哟！”天仁腿上又被狠狠掐了一下。
“来了后悔不？”玲儿问。
天仁随口答：
听说元阳有梯田，
今天跑来看了看。
原想文章在骗人，
其实美景没写完。
“嘻嘻！呃，神山有元阳美吗？”
“元阳只是凡间的少女，神山是……没有可比性。”
“哦。”玲儿的心飞向神山。
|
